四九小说>古代言情>枕孤鸿>第33章 枕孤鸿·33 诬言

  

  苏兆晚不算沉,可沈灵均背负着个百来斤的人急速奔跑,仍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兆晚背上的伤被颠得裂开,血糊了一背,留下来积在沈灵均箍着他大腿的手间,整个掌心滑腻腻的,他不得不更用力才不至于滑脱了手。

  “小娘!”沈灵均跑了许久,起初苏兆晚还伏在背上呜呜咽咽地呻吟,这会却没声了,他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脚步却不敢停。

  苏兆晚没回音,软软地伏在沈灵均肩头,气息低微。

  沈灵均心悬了起来,连忙又喊了两声。却听苏兆晚烦躁应道:“叫叫叫什么叫!我疼得很,别同我说话。”他脾气不减,可中气却显见着弱了,声音低哑。

  背后沈家的家丁仆役紧追不舍,沈灵均怒骂道:“不长眼的奴才,僭越家主,真是反了天了。”

  背后一个人应声答道:“大公子言重。我等忠于的是沈家,可这忠心却怎么也不敢越过国法去。大公子还是休要再袒护二夫人,让我们带他回去为好!”

  沈灵均听得出来,说话的是沈熹身边的心腹,叫沈安的。他冷笑道:“沈管家也不必张口就抬出国法来唬人。你们无故持械追赶小娘,是以奴犯主,这才是有违国法。若是告到官府去,你们全得挨板子流放。”

  正说着,他们已然跑过了城郊山野,疾奔进阑州城里。

  沈灵均方一进城,便被惊得刹住了脚步。大朝有律,入了申时便是宵禁,等闲之人不可上街。可谁知今夜阑州城大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喧闹躁动,灯火通明,整一座城亮如白昼。

  “这是……”他尚未反应过来,沈熹一干人等便已追了上来,一字排开,将他们堵在街角。

  阑州城百姓面容愁苦,见到沈熹,有几个便扑了上去,哀恸出声:“沈堂主!”他们一哭,人群登时骚动起来,那些个站在最前面的围了过来,喊道:“沈堂主,你可寻到偷我们孩儿的人了吗?”

  沈灵均一怔,脱口道:“什么,偷小孩?”

  一妇人哭道:“今儿一入夜,我们才把孩子哄睡着,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晕眩得厉害,便靠在旁边小睡了片刻。可谁知……谁知我听到外头吵闹,醒了过来,就见到我的孩儿不见了,让那起子杀千刀的贼人偷走了!”

  沈灵均尚未言语,便听背上苏兆晚低咳了几声,似想说话,沈熹当即抢先一步打断了他,道:“那偷盗婴孩的贼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是他!”说着,朝苏兆晚一指。

  登时,所有人目光聚焦到了沈灵均二人身上。

  沈灵均怒道:“二叔,你怎能血口喷人!”

  沈熹冷笑道:“灵儿,你不信?”忽然转向众人,道:“诸位,当真是家门不幸。我大哥生前被人蒙蔽了双眼,他怎么也没料想到,他娶回家的男妾是个什么东西,白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苏兆晚粗喘了几声,却勉强撑着身子,抬头看向他,嘴角噙了一抹嘲弄之意。

  沈熹这话一说,围观众人登时一片议论散开,看苏兆晚的目光都带着鄙夷和探究。沈熹霍地转头,紧紧盯着苏兆晚,道:“苏兆晚,你敢说,沈阕沈堂主之死,是不是你做的?”

  苏兆晚冷笑不语。旁边看客倒是等急了,有几个性子暴的大喊道:“姓苏的,你说话啊!”

  沈熹冷哼一声,“铁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如何敢答!”说着,眯起眼睛打量苏兆晚,神色间万分的志得意满。他振臂一呼,道:“诸位,此人本是个妖邪,食人精血壮补己身。他祸害了沈阕堂主,眼下又想来抓孩童炼药滋补,今天万万不可放他离开这里!”

  沈灵均在旁听着都气笑了:“荒谬!我办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论断。二叔就凭坊间对小娘的流言,便将这么些大案栽在他头上,过于草率了吧!”

  沈熹道:“灵儿,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被他的皮相所惑。此人害死你父亲,难道你要与他站在一处吗?”

  沈灵均道:“侄儿只知道,但凡论断皆要讲究凭证。如今,我们连案发细节都来不及查问,也没曾交由官府勘验调查,二叔便这般着急地想把父亲之死与孩童丢失一事强行关联,并盖棺定论,您到底想要掩盖些什么?”

  “你……!”

  “还请诸位先冷静。”沈灵均气沉丹田,内息将声音远远推了出去,让喧闹街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将案情事实厘清查明,然后再看是否能循蛛丝马迹找到走失的孩子。而并非本末倒置,只为定一人之罪。”

  他话音有如金石,却句句在理,方才鼎沸吵闹的人群稍有些平息下来。

  沈灵均定了定神,又道:“诸位请安心,我是大理寺少卿,如此大案理应插手过问。现在,请家中有孩童丢失的都聚到一处来,我们请来阑州府尹勘验搜寻。千万莫要被他人言语动摇,反倒错过了最佳时机。”

  知秋堂的大公子公然同大当家唱反调,明眼人都看出沈府内部应当是出现了裂缝。可如今谁都能听出来,显然沈灵均入情入理,片刻竟有大半之人都偏向他来。

  沈熹面色铁青,朗声道:“请府尹来慢悠悠地审理断案,这哪儿来得及!既然嫌疑人已然在场,那便拿了他大刑伺候,逼他说出孩子所在岂非更为简明!灵儿你别当了几天的官,做起事来便多了这么些繁文缛节。”

  当即有人叫道:“是啊!万一官府找不到人怎么办。倒真不如好好审审这个姓苏的妖孽,否则时间多拖一分,我们的孩子岂不多一分危险!”

  被偷走的孩子大都是六岁以下,几乎毫无自理能力,很快,年幼一些的孩童母亲便绷不住哭了出来:“我家孩子从出生起便从未离开过我身边,这一时离了,万一冻着饿着了,叫那么小的孩子如何是好!”

  她一哭,方才还稍定的人心又浮动起来。孩子都是父母心头肉,眼见着要被摘了,众人都心急如焚,一连声道着要审苏兆晚。霎时间,丢了孩子的乡民潮水般涌过来,都往沈灵均身侧挤,有几个甚至伸手想把苏兆晚从他背上拽下。

  沈灵均躲闪着,一边护着苏兆晚,乡民越围越紧,他一着急,提了口气,平地纵跃而起,几步跳到一户人家屋檐上,扶着苏兆晚坐好,道:“你们……你们都冷静点。”

  “冷静,怎么冷静?敢情丢的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不着急!”一名男子愤怒喊道,转眼便有几枚石子朝他们丢了过来。

  沈灵均身形一晃,挡在苏兆晚跟前,提着刀鞘架开几枚,却也免不了挨了两下,疼得他咬紧牙关。

  底下沈熹厉声喝道:“灵儿,你莫要再执迷不悟!若是还袒护那妖孽,那二叔也保不了你!”

  “就是,你们沈家怎么回事,二妈不像二妈,孩儿不像孩儿!那么护着他,你跟他有一腿?”乡民们心里有气,讲话也不客气了起来。

  沈熹心里乐得开了怀,面上却苦着一张脸,忙着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家门不幸!”

  下头一片混乱,沈熹乘机浑水摸鱼,又想栽赃他们又想自己搏个好名声,苏兆晚冷眼看着,倒是笑了出来。

  他生得美艳,受了伤,脸色较白,却更显得俊眼修眉,一笑竟有种冰原上初绽一抹芍药的冷艳。阑州城乡民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心下更气,指着他大骂。

  苏兆晚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喊沈熹道:“二老爷!这么多天没见,到忘了问您,您屁股上那颗樱桃粉的胎记,点掉了没?”

  他话一出口,几乎所有人都给他噎了一下。沈熹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气到浑身发抖:“你……你臭不要脸的妖孽胡言乱语什么!”

  “噢!那看来是还没点掉。”苏兆晚啧了一声,索性翘起了腿,在墙头上一晃一晃,他踝上刺青的那只绿蛛若隐若现,他轻佻笑道:“分明咱们俩才有一腿,您提起裤子不认人,倒在这儿说什么家门不幸了。”

  沈灵均皱眉,低声唤道:“小娘!”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然又转向沈熹,难以置信地低语。

  沈熹苦心营造的德高望重江湖帮主形象摇摇欲坠,他咬碎钢牙,冷笑道:“苏兆晚,你休想顾左右而言他蒙混过去!你是药王庄的妖孽,此次孩童失踪,你定然脱不了干系!来人。”他将手一挥,知秋堂弟子应声押了个人上来。

  苏兆晚定睛一看,登时面色惊变,倏地起身。他失血过多,骤起时踉跄了几步,沈灵均忙扶了他一下,却感到他手掌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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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瓜群众:贵圈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