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沿上鹅毛大的雪花飘落, 悄无声息的在沿下铺就一层厚实的雪白地毯,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弯下了腰, 簌簌抖落一层雪花。

  宁景有些困顿的睁开眼,感觉到身旁的动静,是柳静秋起来了。

  房间里光线还有些暗,平常这个时候,柳静秋应该还懒在他身边, 不知今天怎么起的如此早。

  “去干嘛?”宁景略有些暗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柳静秋批上袄子,如绸缎一样的头发还披在身后, 他回头看向宁景, 道:“夫君,我去看看奶奶,天气太冷, 我去给奶奶把火盆烧上。”

  宁景的手搭在眼睛上, 眯了眯,也起了身, 拿过衣服披上,道:“把奶奶接过来住一段时间吧。”

  这些天他留意着柳家,发现柳大哥似乎完全没有回家过年的打算, 一直不着家, 问了柳和宜, 后者说柳大哥果然是寻到了个路子,现在正跟着一个富商做生意, 像要出平遥城去外地的样子。

  而柳大嫂带着儿子也在她娘家, 像是也不回来了, 现在柳家只留下柳老太和柳青锦。

  柳静秋不放心他们, 一天三四趟往柳家跑,几次劝柳老太跟他回宁家,可固执的老太太就是不愿意。

  只是,现在下了这么大的雪,宁景可不放心柳静秋再这样跑了,而且放着一个瘫在床上不能自理的老人和长得没灶台高的孩子在家里独自过冬,太不安全了。

  柳静秋皱眉,道:“可是奶奶太固执了,我真想直接让大壮把奶奶扛过来,可就怕到时候把奶奶惹急了,气出毛病。”

  宁景披上衣服,笑了笑,道:“你啊,有时候就是一根筋,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换条路,既然我们劝不好使,就换个人去劝。”

  “嗯?”柳静秋有些疑惑,看向他。

  宁景笑道:“我们是晚辈,奶奶不一定听我们的,那就找个在奶奶心中有分量平等的人去劝,可以找村长,找族老,他们劝说,奶奶怎么也是要听听的。”

  柳静秋仔细一想,有些回过神,懊恼道:“我怎么没想到呢,要是早点想到了,就能早点去把奶奶接过来了。”

  宁景起床,穿好衣服,看向他,道:“非也,你前段时间就算想到了,去找村长他们,他们也不会理的。”

  “前些时候天气还好,又有你每天去照顾看望,奶奶和青锦再怎么也不会出事,而且说不定你大哥大嫂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在村长看来,这用不着去操心,但是现在就不一样。”

  “你大哥大嫂就算现在回来,家中什么都没有准备,怎么照顾老人孩子,要是他们不回来,这么冷的天,奶奶和青锦一老一小无人照看,就很危险,这时候去和村长说,他十有八九是要帮着我们去劝说奶奶的。”

  柳静秋点点头,他平时感觉自己挺聪明的,但是还真没宁景想的这么多。

  其实宁景也不是不关注着柳老太,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好名正言顺把柳老太劝说过来,住在宁

  两人一起起床洗漱,厨房里宋如赋已经煮好了饭菜,还热在锅里,没想到两人起来这么早,见他们好像出门有事,连忙盛了一碗粥,配上咸菜,加两个包子,端给他们用下。

  宁景夫夫吃完饭,看外面雪落小了一些,就披上斗篷,提了一袋点心,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去了村长家里。

  时间还早,到村长家时,村长一家人刚刚准备吃早饭,听闻了宁景二人来意后,村长想了想,道:“行,我待会和你们一起去劝劝,再喊上民福伯一起去,虽然老人住进孙哥婿家不合规矩,但事出有因,总不能让老人孩子在家挨饿受冻吧,唉!等柳安易两兄弟回来,我肯定要好好说说他们!”

  宁景笑了一下,没有多话。

  村长速速吃完了饭,又去请了一位族老,这位和柳老太的丈夫是堂兄弟,也是高龄老人了,但是身子骨还硬朗,听了这件事也没有多说,让孙儿搀扶着他,一起往柳家去。

  到了柳家,是青锦来开的门,小哥儿身上穿着略有些小了的冬衣,头发散乱着,手和脸都冻得通红,怯怯看着一群人进来。

  他有些害怕,下意识往柳静秋身边躲去。

  柳静秋握了握他冰凉僵硬的手,用手心给他暖了暖,道:“青锦,奶奶醒了么?”

  这些天柳青锦都和柳老太住一个房间,铺了个小床睡在角落里,互相有个照应。

  闻言,他小声道:“祖奶奶起来了,青锦还扶祖奶奶去过茅房。”

  柳静秋揉了揉他的头,淡笑道:“青锦乖。”

  一群人往柳老太房间里去,柳老太一下见来了这么多人,又听村长和族老劝说,哪还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来。

  她连连摇头拒绝,人到了她这个岁数就分外固执,还要强,她一辈子都这样过来了,一只脚都踏进棺材,哪有临到头还住进孙哥婿家,又不是手下没有孙儿后辈,这事传出去,别人听了不仅要指责柳家兄弟不孝顺,还要笑话她教育无方。

  都快要都快要死了,她不想丢这个人。

  柳静秋有些急切,看了宁景一眼,后者含笑对他摇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两人就在门口当起门神等着,村长和族老就在里面不停的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柳老太说的有些动摇,而且他们也说只是暂时过去住一段时间,也是事出有因,柳大哥他们应该是在外做大事才回不来,等他们回家了,就再把她接回柳

  而且,她如果真的在柳家冻死饿死或者出了意外,别人才真的要指责柳家兄弟,竟然把年迈的奶奶丢在家里没人管,而她出了事,柳静秋该多伤心。

  总而言之,跟着去孙哥婿家住一段时间对谁都好,不丢人。

  柳老太迟疑着,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了拉,看去,是柳青锦,后者小声道:“祖奶奶,我们跟小叔叔走好不好,青锦好冷好饿……”

  柳老太一窒,心里又酸又涩,点点头,道:“好吧。”

  之前她就让柳静秋把柳青锦也带过去,可柳青锦这个孩子孝顺,不愿意看柳老太一个人留在,没有跟柳静秋去。

  她自己受冷受饿没事,但是不能让青锦也因为她的固执吃苦。

  罢了,这张老脸早就被柳家两兄弟丢的差不多了,要来有什么用,还不如随了他们的意,不给添乱,大家伙儿都高兴。

  见她终于点头,柳静秋不禁松了一口气,展开笑颜,心里一颗石头也落地了。

  宁景二人先将柳老太和柳青锦背回宁家,在他们出门前就吩咐了宋如赋快快收拾出一间房子,烧好火盆,把房子暖暖。

  等他们把人带回家时,房间里已经很暖和了,比起柳老太那个阴暗潮湿的屋子,宁家这间房子犹如仙境,柳青锦本来裹着柳静秋的斗篷都冷的发抖,现在一进房间也舒展了四肢,开心的不停的道:“祖奶奶,好暖和!好舒服!”

  柳老太被安置在床上,感受着底下柔软透着太阳味道的被褥,嗅着房间中的淡香,心里一直哽着的那点莫名情绪也散了。

  突然觉得,她之前的执着显得好傻。

  宁景让石大壮跟着去搬柳老太的东西,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宁何氏,后者自然知道他们把柳老太接过来,脸上有些不快,但是当接触到宁景目光时,却是一僵,最后叹了一口气,回了房间去。

  宁何氏怎么也想不明白,也不清楚儿子是何时变成这样了,这种感觉没有很突兀,就顺其自然改变了,而且她还莫名被儿子拿捏得死死的,因为她知道,她现在反对不了宁景做的任何决定。

  把柳老太和柳青锦接过来后,再没有其他担忧烦恼的事,柳静秋也不需要来回跑了,每天还能去和奶奶聊聊天,感觉人生幸福不过如此。

  院子里大雪纷飞,一家子围坐在厅堂里,烤着火,看着雪景。

  火炉上放了个架子,几个红薯在上面烤着,香味扑鼻,旁边还烤了两个橘子,烧着的茶炉里沸水翻涌,阵阵热气腾空。

  宁景闲散的靠在躺椅上,翻着手中柳静秋画的几篇小漫画,头脑放空,什么事都不用想。

  目光一瞥,就看到柳静秋在做衣服的身影,柳青锦还没有新衣裳,以前的也小了,所以他正在加班加点给量身做着。

  另一旁,三个小孩一人一只狗在逗着玩,不时哈哈大笑,童趣无忧。

  而宁何氏罕见的和柳老太竟然有点共同语言,两人一边烤火一边闲聊着。

  至于厨房里,炊烟升起,宋如赋和石大壮正在准备晚饭。

  宁景将画册盖在脸上,手一伸,就摸到了旁边懒懒躺着的熊宝,薅了一下它的毛。

  真舒坦啊。